
冯淮河,今年58岁。从事煤矿行业和安全生产新闻报道工作20多年。从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程度的煤矿工人,到比较熟悉安全生产工作的记者,他付出了很多努力。他的经历,在一定程度上见证了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我国安全生产工作发展的某些侧面。
从矿工到记者:机遇+学习改变命运

记者:30年前您从事什么工作?怎样走上了记者的职业岗位?
冯:我是文化大革命前的“老三届”初中毕业生,1966年,红卫兵运动席卷全国的时候,我在安徽淮南四中上学,连初二的课程都没有上完。1968年,知识青年到农村接受再教育,我下放到了安徽淮北农村,一年多后,到淮北矿务局张庄矿当了工人。
恢复高考后不久,我考上了安徽大学中文系大专函授班。当时,我是井下掘进工人,大巷采用的是瓦子石砌圈,很多时候是人工出矸子,一个班下来后累得筋疲力尽。但我一天假都没有请,结果考试成绩还不错。我一边进行函授学习,一边为单位写表扬稿之类的文章,不断有一些“小豆腐块儿”在淮北矿工报上发出。一个井下的单位,没有很多新闻,我就针对井下的安全生产等写小言论。矿工报有一个“群言堂”栏目,成了我常发表文章的地方。因此,矿工报的负责人和编辑注意到了我,后来就向我约稿了。
1985年,函授班还没有结束,矿工报要选人,经过报社的提名和层层筛选之后,我以工人的身份从井下调进了矿工报。当时,普通工人想从井下一线调出,难度很大。一是当时的井下人员不能“倒流”,要确保一线的劳动力。要进入机关,没有干部身份也很难。后来,我听矿工资科的调配员说,我的“迁调单”上有矿务局党政主要领导、局组织部和局工资处负责人的签字,这么多领导在一个“迁调单”签字,他们感到很惊奇。
现在看来,我的机遇好。恢复高考为改变我的身份提供了条件,国有大企业僵化的用人机制开始松动,使得我一下子从井下跳到了局机关。当然,这一切的机遇,都是改革开放带来的。1987年,矿务局推荐我当煤炭报驻地记者,我第一次来到报社实习。由于其他原因,4年后我才真的当上煤炭报记者。
记者:机遇是给有准备之人的。您通过不断的努力,从矿工到记者一步步走来。您觉得这30年,您最大的坚持是什么?
冯:就是要用心学习,不能安于现状。当矿工要学习,当记者更需要磨练。安全生产领域涉及到很多行业,想把每一个行业都了解清楚,很不容易。现在报道大安全(这个大安全还不是广义的,我们面对的政府监管层面主要是各级安监局,企业大多是生产经营单位的生产安全,其中,又以现在安监部门主管的行业为主。),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我只能说,我对过去的煤矿比较熟悉一点,现在到很多行业或企业,我也是一片空白,一样需要从头学起。2001年,安全生产报试刊期间,我就有了感受:采访面扩大了,但采访的难度却更大了,挑战也更多了。
我感到,把安全生产的一些通用常识、管理理念,政府的监管、各行业、企业的安全生产特点等,这些基本的概念搞清楚,没有两三年时间,恐怕都不行。前几年,对一些大公司的名称,我以及其他煤炭报过来的同事大都搞不清,比如“中铁工”“中铁建”不是同一家,哪些是他们的下属单位,更是一头雾水。中石油、中石化等大公司和国际安全管理接轨比较早,他们早期就开展的职业安全健康认证和相关体系的建设等,我也不懂。到化工企业检查,领导或专家要看对方的“MSDS”(危险化学品安全数据手册),也不知指的是什么。
现在,我知道的安全生产基本常识比以前多了,但还是很肤浅的。如果不学习,不钻进去,很难完成有难度、有深度的报道。你懂的少,或是没有积累,就很难发现有价值的线索,更难以掂量出其中蕴含的新闻份量。所以,当记者更要不断学习。我年龄大了,不到3年就该退休了,这两年,老年性白内障也出现了,但是,对不懂的东西以及对事实真相的追究,我的兴趣一点不减。
对生命的关爱是最大的进步

记者:30年来,煤矿安全生产发生了很大变化,您有所对比吧?在这些变化发展中,您觉得最大的进步是什么?还有什么差距?
冯:最大的进步是对生命的重视。三十年前,煤矿也是重视安全的,也是天天讲安全生产,怎么可能不讲呢。但是有比较才能有鉴别,当时重视的程度和现在相比,差距很大。
其实,煤矿安全规程早就有,我淮南退休的哥哥家里,还有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那些小本本。国有煤矿这些规章,还是比较健全的,煤矿安全规程这些年又进行了多次修订。但30年前和现在的最大差距,是对人权的认识。这与我们国家的国情有关,与社会氛围有关。在低水平的生活条件下,在不能完全解决温饱的状态下,人们就不在乎工作中有点危险了。干活有危害、受点伤,算不了什么。
我曾经写过我在井下亲身经历的一个班集体违章放炮的例子(曾经发表在早期的安全报四版上),当时井下已经实行计件工资制,比原来的大锅饭有进步了。当班的情况时是,打完了眼,因为放炮线不够规定长度,按规定不能放炮。但是,如果没有进尺,当班工人就只能拿到很少的下井费。于是,经过全班的讨论并同意,跟班队长冒着危险违章放炮,使这个班有了1米多的进尺工作量。我想,这种情况现在很难发生了。因为,现在不论从人或是从物的管理上都可以防止或是堵住放炮线不够长的漏洞,这就是管理上的进步。
说到差距,也还有一些,我个人觉得突出的一点是,一些煤炭企业和工人对职业卫生的重视还很不够。
记者:在安全生产报的报道中,我也发现了您一直很关注劳动防护、职业健康方面的工作,为什么?
冯:我在煤矿长大,又了解井下的工作状况,对煤矿职业病——矽肺病的情况当然知道的多一些。我的父辈们、我的邻居和工友都有矽肺病患者。他们在年老时因矽肺病遭受的痛苦,我看到了很多。和我父亲一起从淮南调到淮北的几位老人几乎都有严重的矽肺病,有的还并发肺气肿,他们喘气艰难的痛苦状至今让我记忆犹新。一些老工人在病痛中苦苦挣扎,最后就是被憋死的。煤矿工人出身的一些局长、矿长也有得矽肺病的,他们的晚年同样是痛苦的。
这几年,在安全生产报的采访中,我接触到了一些煤矿、金矿、宝石加工或公路、铁路隧道施工等出现的矽肺病案例。这是在改革开放后多种用工制度下出现的,受害者大都是没有任何保障的农民工。他们所在的企业很少或根本没有为作业者采取防护措施,工人也不懂,致使这些人仅工作了很短时间就患上了职业病。得病后,他们的境遇更惨——状告无门,衣食无着,很多人在马拉松式的诉讼中艰难度日、默默死去。看到、听到这些,我常常义愤填膺,怒火中烧。但是,我的力量太有限了,只能帮助他们呼吁而已。
3年前,河北赤城县的一批农民工矽肺患者来到北京寻求媒体的帮助,我和本报同仁首先接待了他们,在其后的一次会议报道中,我写进了他们的遭遇。后来,在媒体、律师和NGO组织的共同努力下,这些农民工的赔偿问题,大都得到了解决。
我想,通过劳动防护的报道,让企业重视职业卫生工作,让工人提高自我防护意识,才是对职业病受害者的最大帮助。这些年来,我写了一些相关的报道,有的稿件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因此,我还认识了一些NGO组织的负责人,认识了热心于帮助农民工维权的专家、教授,认识了一些研究劳动防护和劳动防护用品的专家等。我从中也学习到了很多的知识,增长了人文情怀。我觉得,这方面的报道大有可为,我的努力还很不够。
记者:推动劳动防护和职业卫生工作方面,目前您觉得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冯:关键要加强监管。今年,跟着总局的督查组,我先后到过云南、宁夏、甘肃的一些企业,发现一些企业的职业卫生工作问题多多。一些企业虽然在有职业危害、有粉尘的地方贴上了相关的警告标识,要求戴防尘口罩、戴耳塞等等,但是,做的又是另一回事。在一个炸药厂,我看到有的工人戴着很新的纱布口罩,我指着墙上的“佩戴防尘口罩”的警示标志说:“纱布口罩不是防尘口罩。”一个工人回答:“我戴着两个口罩呢”。这说明,工人根本不懂得纱布口罩和防尘口罩的区别。
国家经贸委早就下了文件,禁止在有粉尘的地方使用纱布口罩。可是到现在,在粉尘飞扬的作业场所,戴纱布口罩的并不少见,有的什么口罩都没有。所以,要加强监管。当然,发了口罩,工人不戴的也有。从总体看,提高工人的自我保护意识,恐怕还需要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我还听说,有的国有大型煤炭企业,现在每年还能检查出很多矽肺病患者,这个问题更需要引起高度重视。
最近,第四届中国国际安全生产及职业健康展览会刚刚举办,这是一个推广和普及劳动防护用品的好平台。这个展会从第一届举办的时候我就采访报道,现在已经是第四届了。这次我写的一篇稿子是:“大企业买的都是好的洗眼器”。
记者:为什么会选这个点?
冯:我很有感受呀!前段时间参加化工企业安全生产大检查,到一家化工企业,他们生产的化学品腐蚀性非常大,车间窗户的玻璃都发毛了。我问,车间里有没有洗眼器?企业领导说有,还带我去看。粗看上去倒还好,放置的位置也不偏。我用脚一踩开关,结果水压太高,喷了我一身水,这说明,这个洗眼器没有很好的调试,如果正常用,水压应该是适中的。
再举个例子,煤矿井下放炮以后灰尘非常之大,空中的漂浮的微尘非常小,肉眼根本看不到。所以国家规定,井下的一些位置要设置水喷淋。但是,在很多煤矿,包括大矿,水喷淋装置往往是作样子的,有的水压形不成水雾,有的不检查不开。
记者:写劳动防护和职业卫生方面的稿件,有困难吗?
冯:谈不上有多大的困难,但是,很难找到相关的采访线索。我也不知道我和其他记者写的劳动防护方面的稿子受到了多少人的关注,我看恐怕不多。因为,在企业,想问问劳动防护和职业卫生情况,了解的人不是很多。有的企业完全没有关注到这个问题。而一些基层政府安监部门,现在有相关专业监管人员的,也不多。有的安监部门,还没有把劳动防护用品的监管列入日程,内行的监管人员,就少而又少了。
但是,我相信,我的稿子能够影响一些人。在有的监管部门,有人剪下了我的文章,或是我发在报上的稿子被复印散发。我自认为,安全生产工作的进步,有我的一份努力。
记者:最后给我们这些后辈、这些刚起步做安全生产新闻的新手一些建议吧。
冯:你们的起点都很高,受到了系统的专业教育。只要把握住两点:工作用心,不怕吃苦,就一定会很快进入角色,做出成绩。现在的环境这么好,大家的智商也差不多,能显示区别的,就是用心和吃苦。当然了,现在吃苦的形式不一样了,但吃苦的精神永远都需要。
作为新闻人,你对你所干的工作一定要有兴趣,要有责任感。我到现在,对新事物,对没去过的地方,对没涉及过的行业,仍然有极大的好奇心,有很大的兴趣。带着兴趣、激情去采访写作,结果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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